蜂蜜芥末均匀点

【头像不知道来自哪里了,侵删】
善始善终,坑要一个一个一个填
人外有人外有人外有人
情非泛泛 不得善终

【残联】黄粱

01.

欧阳少恭把竹帘掀开一道,苍沉的天幕被积云压得特别近,层云后隐有隆隆的声响,天光偶尔利落地透过缝隙,院子里藤架下的猫一下子掠过脚边窜进了里屋。

三月初五,细密绵长的小雨停了一阵,整条街都还笼罩在没来得及散去的水烟中,蒙蒙中披戴斗笠的人从前院踏着一地的积水声进来。

玉横在手里泛着幽碧的光,欧阳少恭难得细腻地把它擦了擦,微尘就沾上了金绣线的袍袖。

"人找到了?"欧阳少恭问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觉得没有必要。

来人战战兢兢答道:"虽然没有,但是打听到他午时曾在您常去的酒肆里待过片刻。"

这人话音也是颤抖的。琴川的欧阳公子和气温润闻名,可是寥寥见过两面后,就打心底升起了不知名的惧怕。

他的怖畏源于欧阳少恭的喜怒无常。

欧阳少恭朝远天看了几眼,暮色又把天压了几分,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袖。

"继续找。"

来人走以后,玉横不合时宜地闪了两下,昭示着一切的喧嚣与澎湃。欧阳少恭狠狠攥紧了玉横,仿佛是握住了新的生的命脉。也差不许多。

玉横在他手上有了一段时日,只要找到楚留香,这一段就可以告一段落。不管是个人的往生沦丧还是天道的覆灭终结,总差不过煎熬,躯体里流淌的鲜血是属于哪一条生命,流盼的眼梢唇角不再复苏,不必把那些细枝末节放在眼里。踏过去又一步,或许就可以永生永世摒弃遭人主宰,而不该记得的会一直忘记。

欧阳少恭看见楚留香的折扇还在桌上半开着没来得及拿走,仿佛可以隐约看见他半是调笑半是清冷的眉眼。

楚留香是什么人?

欧阳少恭问过他,也问过自己,但他最终给自己的答案总是一样。

楚留香是渡魂的最佳人选。

青玉坛能占卜天相天命的高人不少,却没有人知道楚留香是从何而来,也有警告欧阳少恭的,说此人定会乱他命数。这挺可笑,天命从来都是他欧阳少恭自己乱的。

楚留香会说很多奇怪的话,欧阳少恭听得懂的一点是,他是无意闯到了这里。这里是指哪里他没有说,只是故弄玄虚地抿唇一笑。

可是欧阳少恭不太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来去潇洒,好像没有多少牵挂。楚留香解释说,不是没有,是人不知我有,因为行走的是江湖。

彼时欧阳少恭忙碌生死,况他并不知他口中江湖为何物。

欧阳少恭在木上刻下了楚留香的名字,用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文字,很多年都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那是还在蓬莱的时候巽芳的奶妈教给他的。奶妈笑着说,公子你从此就是我蓬莱的人了。欧阳少恭想,原来他也可以属于一个地方。

欧阳少恭近来记忆差得厉害,脑子里浮现的一下子是悭庾,一下子是巽芳,更多的一个白衣翩翩的男人。他很可恶,一丝不苟地,穿得比女人还讲究。

无论如何,楚留香总是渡魂的最佳人选。最差的结果也是,渡魂时他也死去。甘心吗?还是不甘心。楚留香可以死,可以死一万次,但是他不可以,因为他已经死过了一万次。没错的,楚留香可以死,只要渡了魂,只要开了头,他就不得不死。

指肚摩挲到粗糙的木刺,三个字披露着生机,欧阳少恭感到头隐隐作痛。

楚留香是谁?

02.

"我来了。"

楚留香嘴角挑着笑从屋顶跃了下来,洁白的衣角被风带动鼓起又随着他的收势慢慢贴回。

欧阳少恭刚停下抹琴的手,又听到他问," 又不记得了? "

这个人言行飘纵,好像跟他很熟的样子,欧阳少恭却并不认得他。但欧阳少恭还是拿出谦谦有礼的样子来跟他假意叙旧,楚留香不吃这一套,他不知怎么就到了欧阳少恭面前,没有如何冒犯,欧阳少恭却咬了咬牙。

欧阳少恭觉得自己把楚留香收留在府上亏得很,可是他来路不明,也不大好轻举妄动。

主要是楚留香实在不知脸皮何物,常常收拾得齐齐整整来药庐找他望诊,邻里的闺阁小姐见到他通常是走不动路的,楚留香彬彬有礼地替这家小姐拾个帕,再扶一把那家的丫鬟。欧阳少恭憋着气按上他的脉搏,冷脸道:"内火大,要静养,勿要整日飞檐走壁。"

对面的人另一只手搭上了欧阳大夫诊脉的手,"方子吃不好的,不若少恭回去以后再替在下仔细诊诊?"

欧阳少恭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排斥这只手的温度。

03.

楚留香不爱管闲事。

所以他喝着酒悠闲道:"滋阴补阳不是什么正道。"

欧阳少恭把玉横里的碎魂逼了进去,冷冷道:"与你何干?"

楚留香侧头一笑,眼神却露出冷冽的光:"若非正道,那我自然就要阻止你。"

欧阳少恭宽袖里的拳紧了紧,道:"是吗?那我要是滋阳补阳呢?"

欧阳少恭早就有了一点愤怒,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显得更恶狠狠一点,所以他恶狠狠地说了这句话,又把楚留香恶狠狠地按在了桌上。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轻笑一声翻身而上:"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酒盏被碰到了地上,击碎了一地的清脆。

门没有关,楚留香却偏偏从窗户翻了出去。

玉横已经到了楚留香的手上。

04.

欧阳少恭觉得,其实楚留香除了跑得快些,也没有其他什么大本事,所以时机差不多也到了。

楚留香纠正他说,这个叫做轻功。

房间里有齐喑的嘈杂,哑哑作响。

欧阳少恭想起来上一回渡魂到成人身上之后,微动便引起万蚁噬身之痛,那么楚留香被夺魂的时候也会是一样痛罢,或者更甚。

就像他不知道楚留香从哪里来一样,楚留香也不知道他欧阳少恭到底是个什么。

是个什么呢?一会儿就会知道了。

楚留香的发间也有酒香,发带垂到脸颊的时候,很羞耻地,欧阳少恭居然有了一瞬间模糊的意乱情迷。

"你处心积虑难道就只是为了......"楚留香问他。

"不然呢?"欧阳少恭阴恻恻笑道,尽量平和地将手抚上了楚留香的脸。

楚留香难得吃了一惊。

他当然不相信欧阳少恭的话,可是他也一向来者不拒。

欧阳少恭当然也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还有迎接楚留香的。欧阳少恭想要补偿,这是他渡过无数次魂从来没有想过的,要去补偿一个人,一个无端被他侵占了生命的人。

他不是那么了解楚留香,可是作为一个男人,他知道可以怎样在撕裂他生魂之前让他拥有一场短暂而无意义的欢乐。只是这样势必自己元气也会大伤。但也不那么重要了。

欧阳少恭不是很有经验的,楚留香也不是,他终究和女人不同。

他不知道会痛的。哪怕他已经被涣散的意识和熟悉的身躯笼罩,他知道,不久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他忽然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私心,他毕竟愿意如此纠缠,哪怕滚热的气息也乱了。

是否可以把我的身体交给你,把你的生命交给我,这是一场说不平等的交易。

楚留香是那样有手段,他的唇润得很,染着鲜红的色,点了几处的火。

欧阳少恭还是咬牙,偏偏在情动的一刻忍着细喘,左手掌心托住一抹灵力灌入。

床板上的木刺割到了另一只手,他感受到了刻痕在他掌心里张牙舞爪。

是蓬莱的文字。

木上刻了三个字。原来他早认得楚留香的。

"你是回来送死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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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更大概是常态

maybe有扩写或者后续,因为有的设定很草率地为了省事跳过去了,毕竟香香应该是来拯救少恭的飘零与无力的,才不是大义被献身(×),水平有限,可能会补。可能....

这两天写东西的欲望异常高涨

明早考完试有了时间

随便更一篇?

除了最近的谢折,其他指定某尧水仙也都ok

还有写过的峰尧及其衍生,息白,陆花,琅琊榜伪装者人员排列组合

没写过但想过要写的陆楚,楚白,残联,红楼,谢沈谢,毒埃,云叔,故障等

挑一个嗯.......

(好吧也许我就说说)

啊忽然想到为什么没有bg

【谢折】啁啾(番外一)

凡间不讲道理的讲究很多:话随便说不得,饭随便吃不得,书随便看不得。

夏闷蝉噪。承望县六角巷第三间院子对面是个茶水铺,小二往桌子上洒了些水,抽下搭在肩上的抹布擦干渗油的桌子,又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趁着凉风往门外看了看,欲意揽几个客。

那第三间院子隔壁是个简陋的小书坊,书坊老板往二十年前推过去是个穷酸秀才,待破旧长衫拖上积尘的旧书,穷酸秀才如今算是个老穷酸。

小二在茶水铺干了两年,街坊都十分熟了。小二看见老穷酸把新接的活计摆到坊外显眼的位置当作新的招牌,从鼻孔里嗤了一声。

这老穷酸当真是走投无路了,也做起这种生意。小二想,也怪可悲的。

小二从笼屉里拿出剩下的两个白面馒头,拿碗装了打算给老穷酸送去,一抬头看见两个绝世之姿的公子停在了书坊门口,饶有兴趣地翻阅了好一阵经籍。

小二自认南来北往的客人接待过不少,也是承望县见过世面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清雅风朗的容颜,不由呆了呆。

不过这两位公子的穿着却甚是奇怪,约莫是外地来的。其中一个墨蓝长袍,发也未束,额间一抹发带,眉宇恬温然自有离人之意;另外一个半挽一髻,散余如瀑墨发搭上浅色衣衫,站姿随意却雅致,嘴角无意勾抹笑意,有三分风流姿态。

皆是神仙般的人物。

小二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确确实实是见着了神仙。这二位不是别人,正是趁仙宴溜下界来的司幽上仙和折颜上神。

司幽阖上手上这本《昆仑怪谈》,一副恍然的样子叹道:"凡间仙山属昆仑清气上佳,不想原来竟有这样多的精怪和传奇的故事!"

折颜瞄了一眼端正小楷的书名,道:"这个么,编多实少,哗众多,真案无,世人用以自悦的志怪罢了,内容当不得真。"

佯眯双眼养神的老穷酸一听此言,不禁拍案怒道:"公子可是说我写的这些书皆是胡编乱造?"

乖乖,这书竟是这秀才自己写的。

唔,折颜晓得这些个文人最忌他人相轻,司幽难得下趟凡间,可没必要在此与他多费口舌。忙道:"老先生莫急,在下并非此意......"

"这样一说,前几日我到昆仑去,确实仍是浩气荡荡,"司幽似乎来了兴趣,眼睛里闪出光来,"老先生也去过昆仑么?莫非高人,能见他人所不能?"

老穷酸大声道:"自然去过,非但昆仑,蓬莱巫山那些地方的神仙我也都认得的。"

司幽望着折颜露出失望的神色来:"我道异人异事,竟又是个满口雌黄之人。"

老穷酸羞怒道:"呔,黄口小儿又如何知道我所言非实!"

司幽道:"那你可知那巫山上的神仙叫什么?"

折颜暗道,司幽今日怎生如此计较了?不好,恐怕又是像以往几次一样起了点拨世人的心,他在东花讲经时学的那套大论可乏味得很,万不能让他开口。

忙息事宁人道:"老先生,我们数读得少,见识短浅,你莫计较。这样罢,我们在这里买几本回去研习研习,以考先生之所见闻,如何?"

老穷酸吹起胡子:"你们要买,我便偏不卖!"

折颜见司幽欲开口,又见面前的书上积了不少尘土,环视看到外头有几本新编的册子,忙随手取了一本,扔下一锭纹银拉走司幽,道:"先生不要找了!"

老穷酸在后面捡起银子,瞪圆了眼。

司幽道:"既然这个凡人口口胡言,你买他的书做什么?"

折颜道:"老人家图口饭吃也不易,凡情你不甚懂,我改日与你说。"

司幽轻声道:"改日么?"

折颜转移话题道:"我看今日恰是凡间的乞巧,晚上有灯会,热闹得很,我且带你逛逛,怎样?"

司幽笑道:"好。"

司幽第一次见凡间的盛景,深感新鲜有趣。东街的糖人西巷的灯谜南口的烟火北市的月鼓说书,折颜都带他转了一遭。展眼三更夜半,便到左近的客栈要了两室雅间暂住。

之前几回在凡间均待得不长,不曾在凡间住过,这回住了下来,司幽乐得要了一桶水洗澡。神仙不染尘,是不用洗澡的,但司幽常听折颜说在凡间泡个热水澡是三大快事之一,便也跃跃欲试。

司幽一个澡洗了快一个时辰,折颜无聊得紧,想起白日在书坊买的那本书,便想着翻阅翻阅解闷。

折颜随手翻开一页,细看一眼,吓得连忙合上。

穷秀才个老不正经!竟是替官家子弟画的活生生的春宫。这便罢了,竟还是龙阳秘戏!

乖乖!这可不能让司幽见着,平白带坏了他!

怕什么来什么。

正想着,司幽已经穿好衣服过他这边来,折颜一个激灵,笨拙地把书往袖子里塞了塞,颤颤笑道:"洗好了?水还合意否?"

司幽道:"藏的什么东西?可是要送我的大礼?"话毕就笑着就伸手去取。

折颜心虚道:"美得很,我没事送你什么大礼,就白天买的那本书而已。"

"我瞧瞧。"司幽趁他不留神施了个法,把书捧到了手里,"什么好东西,我竟看不得?"

"别......"折颜看着司幽兴致勃勃翻开一页,慢慢变了脸色,不禁哀叹一声。

回去之后得问东花要颗能忘事的丹药哄司幽吃下去才好,让他带着一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去巫山,那还了得。

折颜正琢磨着,忽然感到沾了水的湿发近了近,一个温软的唇贴了过来,脑子轰地一炸。

苍了个天!司幽在做什么!

"你....."折颜欲推开司幽,手搭上他的肩却忽然没了力气,"司幽......"

司幽笑着抬起头来:"这上面画的,是这样么?"

苍天个司幽,你可别一时好奇,对不起神女啊!

折颜神色复杂道:"此非正道,司幽你莫要......"

"莫要如何?"司幽又走近了些,慢慢俯身,笑意渐渐深了起来。

"司幽思慕上神万年,且让我试试也无妨。"

"什么......"折颜一惊,话未尽便不能再开口。他感觉到唇上再一热,一个吻越闯越深,最后在他舌尖缱绻起来。熟悉的手滑到腰间轻轻扯去他的腰带,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

东花个帝君!司幽在哪里学的这些个东西!

折颜脑子混沌起来。

司幽说......他喜欢的难道不是神女么?

折颜有些无法思考,司幽呼吸渐渐短促起来,滚烫的鼻息落在颈间。他于此道生涩,折颜略动了一下,他竟承受不来,软软地倒在折颜身上。

折颜不禁好笑,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发丝,把人抱起放到了床榻上,拉过床被给他盖上。

他道:"你莫不是偷喝了我的桃花醉?"

司幽沉默了一下,扯住折颜的袖口把人拉入了怀里。

"你说灰飞烟灭还有没有来生之说呢?"

这话听着不太对。

但折颜已经无法思虑更多,司幽已覆了上来,他不禁低吟一声。

神识不清的那一刻,折颜隐约听到司幽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跟第一次醉酒时念的一模一样。

折颜自诩做仙时,不及仙风道骨,也是神采飘然如高人,哪怕这会儿在凡间,也好歹得是鸡群里头的那只鹤罢。

以往来凡间,穿得朴素些周围也总有些凝着的目光,不想这承望县民风淳朴得很,折颜在街上转了这半晌,竟无一人瞧他,折颜略有些不适应。

在六角巷随便转了转,折颜在一家茶水铺前拉开座椅,问小二要了几口茶。

折颜记得自己明明在上头赴宴,一觉醒来不知为何却在凡间一家客栈醒来,腰背酸得厉害。

既然来了凡间,那便逛逛无妨。

折颜出了雅间去结夜宿的费用,老板死活要他交两间房的价钱。折颜头脑涨得厉害,不胜其扰,扔下一间房的钱便不顾地使法术闪身离开。

咄,何时凡人讹钱这般明目张胆了?

折颜端坐在茶水铺,仔细回想了一下是否得罪了哪路仙怪。正思索,小二上了些茶点过来。

这小二也甚是怪异,见着他无端红了脸。折颜喝口茶,有些莫名其妙。

但小二是个见过世面的小二,客人不多,掌柜的教诲要有闲暇跟客人唠聊几句,添些好感,客人往后还来,一来二去就成了常客。

于是小二想了想,找了找话道:"这位公子,怎么不见昨儿和您一道来的那位公子?"

折颜执碗的手抖了抖。

了不得,恐怕真是被哪里的妖怪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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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是纯粹想写一个故事了。张老师的司幽虽然只有几张静图,但是意境美得很,包括探班那张玩泥巴的都被我的滤镜美化得温纯得不得了。所以本来一开始是想写谢衣初七和折颜一言不合就相杀相杀相杀的剧情,之后被司幽那张图勾引过去,强化了某些设定,有点儿跑偏得一去不返了,就纯粹是个人脑洞了,十分想写下来,所以各位看文的太太要是觉得不合口味就随时弃了吧,我自己都觉得ooc得厉害,像傻白甜(我好像蛮好这一口😷)。但是还是想写啊,司幽和折颜是不可能的,喜不喜欢是一回事啊这俩人。只能靠谢伯伯了。

【谢折】啁啾(五)

东花真的不是错别字,是敏感词的无奈之举。但是我要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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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花帝君是折颜相识的第一批仙友里头的一个。司幽初列仙位时,折颜带他去东花殿里作客,折颜和东花醉了酒躺在云上有一搭没一搭清数星宿,司幽不喝酒,就取一只玉笛坐在一旁吹曲,云雾缠缠缭缭,在他指间左右潺潺。

现今仙界记得司幽的,也就那么几个。至于那些陈年往事,也只东花晓得大半。

东花问折颜:"司幽记不记得你?"

折颜道:"你也到阎罗殿那里灌几回孟婆汤试试。"

东花道:"好端端的,怎么恰就掉到你的桃林去了?"

折颜道:"因他这一世的缘劫纠缠,受了重伤,穷途末路时误打误撞就掉了进来。想是司幽的仙灵在,我桃林的结界不曾防他。"

东花迟疑道:"你对他这一世的故事这样清楚?当初不是说不相扰也不过问?"

折颜道:"他口里有个师尊还有个流月城,昏迷时念了好几声,醒来以后许是答谢,跟我多多少少讲了些自己的身世。"

半晌又道:"此生非彼生,奈何桥一走,谁也不是司幽,我确实不会过问的。"

东花皱皱眉,隐约觉得哪里蹊跷。

那厢天君已从后殿上来,折颜忙去入席,东花也去告座。

天君的派头很大,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少,冠冕华服被十几个仙娥簇拥着出来,像是几节芝麻上挂了只张牙舞爪的蜘蛛。

折颜暗自想道,过两日也问天君讨几个仙娥安置在桃林,谢衣做的饭实在是吃不得。

天君笑得满脸慈祥,各路仙家也拱手相谢天君赐宴,问候起起伏伏,十分热闹。

折颜看这功夫一时半会儿是说不上正话了,便埋头往嘴里塞起果子菜肴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在司命那儿顺的一只无极袋,捡了几个尚可的果子装进去。又喝了口琼浆,自觉还是府上酿的桃花酿更胜一筹,就将酒盏放了回去。

白真探过脑袋来问他:"老凤凰,你做什么呢?"

折颜口齿不清道:"给谢衣带些吃食。"

白真乐道:"怎么不把他直接带过来新鲜新鲜,此宴定会生趣许多。"

折颜道:"他有事么。况也不成体统,什么人都能随便往天上来了,还了得。"

白真道:"你可少拿这套仙凡之别的说辞。我刚在殿外听到你跟成玉说,这个谢衣很像你的一位故人?难怪你待他熟得很。"

折颜瞪圆眼看着他,白真忙道:"我可不是偷听啊,只是恰巧也刚至殿外而已。不过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什么故人?"

折颜泰然道:"过去的事情,提来提去有什么意思。真真你还小的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们青丘还只是个鸟窝大的狐狸洞,你能知道天上地下多少事情?"

白真道:"那这位故人是否已经.......?"

折颜神色黯了黯,随即提唇笑道:"否也。"不再多说一字。

白真见他神思恍惚,便掂了掂手里的一个半大不小的玉瓶,抛到折颜手里。

"谢衣上次问我要的东西,你带回去给他。"

折颜皱皱眉:"装的什么?"

"我青丘自个儿制的一些灵粉,混在水里喝了,可抵御严寒。"

"烈山部族天命如此,你干涉作什么?"

"老凤凰,你也忒凉薄了些罢,诸神弃置此城,他们族人求活,让他们少受些苦难也不成?"

折颜一晃怔住。

诸神竟是真的要弃置此城?

司幽上一世终结时不是说流月城相关世事也只是他历悟的劫数而已?

天君诓我!

这半个多月来谢衣未主动求助,自己未曾跟谢衣提起过出手相助,这事儿委实不慈悲,不人道。

折颜将玉瓶与果子装在一处,变作环佩大小放在身上,手里执住一杯酒朝天君的主位踏步过去。

白真轻声喊道:"老凤凰!你这又要做什么?"

"跟天君叙叙旧!"

折颜不顾众仙家的视线径直坐到了天君对面,冷冷道:"  神农氏栽了一盆清昙,须根污了几条,跟天君索了一潭移栽,原是重在连根拔起。"

天君眉毛一抖,赔笑道:"我要与上神说的正是此事,上神不妨与我到后殿细说。"

折颜道:"走。"

天君起身道:"各仙卿慢用,折颜上神与我有些琐事相报,片刻便回。"

众仙道:"天君慢走,折颜上神慢走。"

折颜跟着天君去了后殿。天君道:"上神误会,神农氏繁忙,六界要管的事太多,天族一开始确实是忘了流月城,也是直至给司幽仙安排此世的命数才猛然发现这处疏漏......"

"于是呢?"

"......上神你也知道五色石和矩木之事不宜在六界声张......."

"所以便将于补天有功的烈山部族牺牲?"

"一城人和天下人,上神如何取舍?我天族也不曾想流月城竟至如此涂炭境地。"

折颜冷笑道:"那何不干脆杀个干净?流月城人也不再受苦,天族也免了后患,岂不两全?"

天君道:"罪过也,菩提以慈悲为怀。天族也正尽力弥补缺漏,一时没有具体的法子才未对上神说出真相。"

虚伪。

"那天君又找我作甚?"

天君慨然道:"本天君日夜不安,思虑许久,想补天之事也已过弥久,烈山部一族实在无辜,神农伏羲上古诸神不知所踪,如今天界有能力去安顿流月城事宜的也只有上神了。本天君想明白了,流月城人的命数实在不该由天族掌控,若是补天之事泄露,后果也当由六界共同担负!还......劳烦上神?"

折颜脸色缓和下来,道:"可以。"

"事不宜迟,折颜便就携谢衣回流月城。"

折颜出了后殿,天君叹一口气,朝柱后沉声道:"出来罢!"

一缕黑气缠绕上来,渐渐积聚成一团,而后化作一个男人模样。

细长的眼有些懒惫,眸子里却浮着丝看不清的暴戾。

砺罂笑道:"天君果然深谋远虑。"

天君冷冷道:"若是劫火不在流月城,或是折颜也无法引出,你知道你的下场。"

砺罂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拖着音调道:"天君尽可放心。你可认得谢衣?"

瞥一眼天君,悠悠道:"哦,你当然知道,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司幽上仙不是?当初谢衣受我魔气侵染时,我读了他些许心智,你们天族寻了上万年的劫火的下落,竟就在他的第二层意识里。"

天君道:"你说过了。但为何非要折颜才能探得?我天族不乏比折颜更强的仙神,折颜散漫,恐怕不是最好的人选吧。"

砺罂假意叹道:"我这小小魔头也不知呢,原来你们天族私情这样多。"

笑盈盈看着天君,接着道:"还是断袖情义,天族当真比我魔族放达许多。"

天君涨红了脸:"魔头,你莫口中放肆,污蔑我天族上神!"

砺罂收了笑,从桌上拣了块糕点,懒懒道:"你们这位折颜上神怎样心思我不晓得,只是那谢衣的记忆里,除了此世种种,还有那司幽的神识。那里头明明暗暗的,大半可都是你们这位折颜上神。劫火的念头在其中出现,可不就跟折颜相关。"

天君哼了一声道:"魔族推理的本事都如阁下这样好么?不过,阁下告知于我的目的究竟在何?"

砺罂凑到天君跟前道:"为了跟天君也讨个仙衔,与天族交好,你说好不好?"

天君嫌恶道:"我们天族可没有这样福气。"

砺罂又坐回座椅,道:"一赌罢了,都是为了劫火,大家各凭本事。折颜若能寻到劫火,你天族得了,便拿去毁,若是到我手上,也只能随我了罢。劫火可毁天灭地,你们天族仁慈,我砺婴倒不畏惧同归于尽。"

"你......!"

砺罂翘起一条腿,恢复薄笑:"天君殿里的吃食比外头殿里的好吃不少。"

这厢折颜已至桃林,谢衣正在树下研究偃甲,一阵小风吹来,花瓣落了一身。

折颜把玉瓶丢到他手里:"青丘炼的灵粉,真真托我送来与你。"

桃花纷纷,盖住了一地的木屑。

谢衣笑道:"多谢,有劳白真上神。"

折颜道:"你稍事收拾,我随你去趟流月城。"

谢衣诧异道:"你要去流月城做甚?"

折颜道:"自然是助你族人平安。诸神已知你流月城的境况,是我们天族的疏忽,天君叫我到上头,便是说的此事。"

谢衣沉默片刻,冷冷道:"上神一句话便定我们一族人的去留,是否凡人于你们仙神皆如蝼蚁!"

折颜道:"天族未有玩弄世人之意......."

"谢某看还是不劳烦诸神费心了,不如就将我流月城遗忘敝处,我族人自会有法子活下去。"

得,横竖他折颜是个罪人。

折颜冷笑道:"这般清高,拿的可是你流月城人作赌注?你口口声声靠自己的力量存活,不来求我,却去求青丘相助?可真是有骨气得很呐!"

"谢某所为,向来问心无愧,从不曾想假手他人。"

折颜未语。

半晌,听谢衣道:"上神这些时日的照料收留,若谢某以后还有残命,便回来还你。"说罢出了桃林。

折颜看着一地的偃甲,叹了口气。

至于么。诸神弃置流月城是大错,可与我置的这是哪门子气?

司幽的脾性越发倔了,还说要去历悟,历悟了这许久,没长进一分,这个样子真要生生世世待在凡间了。

折颜忽而想到司幽第一次跟他提出下凡轮回的念头的样子。彼时司幽坐在巫山水边一块大青石上,月溶碧水,模糊映出他的轮廓。

青石周围是他闲时植的凡间草木,长势好得很。

神农将司幽渡为仙身以后,就被派去了巫山守护那里的神女。折颜知道司幽对仙界十分淡漠,即使有要宴也鲜少到天庭,因此常去巫山找他,倒与先前无虞。司幽暗处待多了,有了生命实体以后异常热爱普通的生命,尤喜栽弄些花草,巫山便四季都是生命旺盛的模样。

折颜当时笑他:"上仙这架势,不如提拔几株心爱的花草位列仙班可好?"

司幽手上沾了些泥,伸手便抹到折颜衣衫上。

"你怎么不先提拔你的桃子?"

司幽在巫山守了神女数百年,折颜想,两人约莫是有些感情的。有一回折颜提着桃花醉上门,司幽躺在青石上睡得正熟,神女坐在他身旁替他捋了捋额前的散发,眼神半是柔情半是深情。

神女生于纯净,是一等一的仙人之姿,此情此景,折颜深觉养眼得很。

司幽与她,倒是般配。天下何其大,司幽偏偏来守了巫山,许是注定的一段姻缘。

破坏这样的场也忒不厚道了。折颜想着,还把桃花醉拎了回去,自己喝了三日。唔,司幽不喜酒味,好容易酿的清饮,不能浪费。

几百年以后,神女却因各种际会仙逝,司幽无须再守护些什么,却没有离开巫山。

某日他坐在青石上,对折颜笑道:"从前你跟我讲凡间种种,悲欢聚散,我听得多,仔细一想,却不甚懂。成仙以后自己在凡世转了几遭,仍是在一些事上迷惘着,因此特向天君讨了道旨,打算去人世历练历练。"

"你拒绝神女也是用的这番说辞?"

折颜觉得自己不是很懂司幽,明明两情相悦,去追修什么道呢。

他真心道:"委实遗憾。"

"你觉得我与她遗憾么?"司幽眸子里的光黯了黯。

折颜想,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无端勾他的心事做什么?

他只好点头:"你想历多久?何时回来?我在巫山等你罢。"

司幽看着泛泛的碧水:"我也不晓得,何时悟了我想悟的东西,自然回来。"

他又低笑:"不过自古参悟非朝夕,保不准永生都不能回了。你可不要等我,难不成你也同我一道下去?"

唔,瞧这仿佛看破红尘的架势,神女的事对他的打击果然不小啊。

折颜在青石上躺下,闭着眼睛道:"我下去做什么呢,现在这个样子多逍遥。"

司幽道:"那就好。你千万,千万莫要等我。"

折颜忽然有些难过:"知道啦。"他侧了个身,司幽的长袍落在他的鼻尖,有淡淡的香气。

"也不要去跟凡世的我见面,我怕哪一世做得不好,你又要笑话。"

"有点儿难。"

"嗯?"

"行啦,不会的。"

司幽下凡以后,折颜确实没有去跟他见面。只是天庭的日子实在难耐,平白少个挚友折颜更是寂寞。于是每每司幽结束一世,折颜便去阴司借生死簿一看,看他下一世将姓甚名谁,寿命几许,好到他一世终了时去问问他悟些什么不曾,其他不多过问。

折颜心下明白,哪一世都只是陌生的人,没有一个是那个月下水边叫他折颜的司幽,没什么好瞧的。

凡人有终,一切聚皆为散。折颜想,其实神仙也是一样。

人世无非是离合生死,见得多了,慢慢会麻木。比如司幽有一世从青丝到了白头,有一世却年少早逝,骸骨没了荒塚,非亲非友,没什么好悲伤的,坐在桃林里喝喝酒,他等的反正是司幽。

这些往事,想它做什么。

折颜定了定神,将谢衣疏忽丢下的偃甲收拾进无极袋揣进怀里,赶上跑走的谢衣。

"我在席上带了几个果子,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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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擅自给丽丽抛了人形,改了性格,强化了些设定。

    此文中东*hua*帝*jun不采用4s剧中高冷人设,而是原著《桃花债》中大致形象。

    天君也不是剧中那个老人家,专业狗血人士表示,年轻些,英俊些,入眼些,捂脸。

  妈也,东*hua*帝*jun真的是敏感词,噗

【谢折】啁啾(四)

讲真,我真的不知道敏感词在哪儿。

只好发图片了。

😭之前临时保存的内容怎么都发不出去啊

如何记得啊
如何忘却啊

【谢折】啁啾(三)

折颜瞧着眼前正襟危坐的人,愈看愈不是滋味。

折颜一向自诩随性,怎么舒服怎么来,不迁就也不自傲便罢了,谢衣这般端端正正坐在跟前,他着实看着不清爽。

白浅道:"我这青丘面子可真够大的,一阵风吹来了两位贵客,上神还请上坐罢。"

折颜被嘴里的点心噎了一下。

你这破狐狸洞几块石头都数得清,本上神还真想晓得如何上座。

白真不似白浅那般刻薄,牵着袖口斟了一杯茶水递与谢衣:"敝洞清寒了些,你莫见怪。我们这里也没有你们凡间那些繁琐的规矩,不必拘束,你同折颜那样就好。"

一眼扫过来,灼得折颜直不自在。

"我青丘的石头,确实躺着也十分舒适。"

折颜清咳两声,收起支着脑袋的手,略拢了拢衣衫坐起身来。

谢衣接过茶敬了敬:"上神言重。谢某上回冒犯,不知二位竟是折颜上神的至交好友,还请二位不要计较。"脸上带着清淡的笑,语气虽温和却不卑不亢。

折颜揉了揉太阳穴。自己提着谢衣上门赔罪恐怕还真是个不成熟的举动。

道歉道得轻描淡写,这家伙转了个世,怎么还是一副自己最是在理的模样。

白浅转着手里的杯子,低眉看转动的茶叶,问道:"罢了,我青丘并非无理取闹之辈,折颜自个儿留话不严谨,怪不得你。阁下如何称呼?"

宽袍广袖的人笑道:"在下谢衣。"唇齿间稍顿又添了一句:"流月城,烈山部人。"

白浅悠悠站起身来:"改日我倒要去流月城瞧瞧了,是否都如谢公子这般丰神俊朗,讨人喜欢。"她上下打量了几眼谢衣,又有意无意瞟了几眼白真,然后告了句辞出去。

折颜见白真没什么反应,松了口气。

白浅个惹是生非的小狐狸。

谢衣便是折颜前些日子在桃林救下的凡人。白浅白真那日来访,谢衣受了嘱托,守门守得认真,且又不认得人,态度自然强硬,大有他才是桃林之主的架势。白浅这丫头受拒桃林恼了,加之仙根不净,见这凡人生得甚是好看,竟道折颜好上男风,在天庭把闲话传得响亮。众仙家平日在天上闲散惯了,得个趣闻乐得很,折颜这张老脸一路丢上了九重天。

因此折颜只好亲自来谢个罪,好腆着脸让这闲话的源起者去辟个谣。白浅这气生得牵强,白真倒没头没尾地跟折颜和了解,还和谢衣你来我往和气有礼得很。

折颜看了一眼饮茶饮得颇为儒雅的谢衣,隐隐看到数万年前巫山水边清溶月下低笑弄草的身影,摇了摇头。

白云苍狗,天庭的制度早换了几遭,男风倒不是多大的新鲜事,只是折颜想,自己哪天若真断了袖,也定不会断到谢衣头上。

心思动到数万年前的挚友身上,这就委实不厚道了。入了轮回,折颜就无法完全将眼前的人同当初那个身影重合。

折颜忽然想到得理不饶人的白浅也没说得过谢衣,反受了气,不由觉得有趣。

这司幽在凡间历了那么多世,凡世的招数恐怕学得也不少。

折颜抿唇轻笑,恍恍想起了许久许久以前的事。

折颜是开天辟地第一只凤凰,他不知自己的生命缘何而始,也不知会在何处所终。火凤出世的那一刻,流光绽溢,晦暗浑浊的天地真正复苏澄澈,日月山泉渐次形成各自的模样。

火凤不知自己存在的意义,每日每夜能做的事只有在空浩的天地来回飞翔巡视万物。远古诸神降世,福临人间,但却没有一人能察觉到这只火凤的存在。

不饮不食也不生不息,火凤也不晓得自己存在了多少载。后来他看到地面上出现了人,人越来越多,然寿命比之蝼蚁也无多大差别,火凤从东边的尽头飞到西边的尽头,原先的那块地上就又换了一批人群。

火凤寂寞地想,哪怕自己也化归烟尘呢。

终有一夜,火凤落在了地面,圆月清明,清辉洒在身上,火凤忽然惊喜地发现地面映出一个少年人的轮廓。

那是他的影子。

他变成了人的模样。

"人和你们神灵不同,他们有生有灭也有轮回,所以要用影子来区分他们的形态。"

温朗的声音从火凤背后响起,火凤回头,看见月光下走出一袭墨蓝袍,散发束简单一条深蓝抹额,眼眉间笑得恬静。

终于有人看见了火凤,火凤激动到热泪盈眶,扑上前紧抓住来人的袍袖,却抓了个空。

火凤疑惑地看向来人,那人笑了笑,人还在那里,火凤定了定睛,才发现那是一介虚空的灵体。

火凤问他:"你难道不是神灵么?"

那人仰头轻笑,眸子里闪着光,但是火凤分明看到和自己同质的寂寞的神情。

"存于黑暗之中,无生无灭。我非凡体,却难为神灵。"

后来火凤晓得了他叫司幽,影族的族长。影族族人生生世世永陷黑暗,见不得一点阳光。

除了族人,司幽也是第一次见到其他的人。火凤化成人形以后,除了灵力,也渐渐有了掌握自如的法力。白日里历些世事变换,斜阳西沉,司幽从暗处现身,火凤就与他对饮一夜,讲些阳光下发生的事,凡间有嫉恶如仇的侠客还有热气腾腾的汤面,司幽皆听得有趣。

司幽其实不怎么喝酒,火凤饮酒时他就斟茶。某夜有了心事,夺了火凤的酒盏啜了两杯。一杯即醉,两杯昏昏沉沉,从自己位子站了起身,走到火凤跟前弯下腰,凑在他耳边,酒气扑到火凤鼻下。他口里念念叨叨说了几句含混的胡话,火凤只勉强听的清几句。

他喃喃道:"火凤,火凤,你也要有个名姓才好。"

火凤扭头,鼻尖触上司幽若有若无的脸颊,笑问:"哦?就叫火凤也没什么。"

他迷迷糊糊摇摇头:"不好。叫折颜,折颜。此间有心折,夫生竟颜颜......"话未尽,醉倒下去,缥缈的身体浮在地面上空,墨发垂着淡香,火凤想将他扶起,却触不到实处。

火凤念了两遍"折颜",眉眼弯了两弯。

如此也过了上百年。直至太阳神斗棋忘了时辰,太阳直照了人间三日,影族不堪其力,族灭。

折颜借力法器以身护佑司幽附着,司幽因此保全了灵体。

司幽沉默了数月不说一字。折颜找到人皇神农,请求他将司幽渡为仙身。

司幽道:"仙神也不老不死,对我来说并无区别。生命有其易失而弥足珍贵。"

折颜道:"你不想看看什么是万物的明媚?你不想看看凡世的熙攘?"

司幽笑了起来。

"我更想看看你手植的那十里桃林在太阳底下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妍妍。"

往事刚回忆了个头,折颜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谢衣已经起了身,朝白真拱手拜别:"流月城的事便麻烦青丘。我与上神先回桃林,叨扰了。"

长袖举到面前,趁着缝隙偷偷朝折颜眨了下眼。

【靖苏】清平世

"景琰,你过来!"

长身玉立的少年人不疾不徐地在恍若羽席的雪地上踩完最后几个脚印,然后蹲下身去,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捧雪盖去刚留下的痕迹。

"做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问,却没有站起来朝声音的源头走过去。他听到了对方声线里的兴奋,断定仍有下文,所以他并不着急。

五十步远的地方是他最好的朋友在驭马。和他不经意间透出的沉毅劲澈不同,那个正挥舞着马鞭的家伙总是带着飞扬的神情。他的乌发精神地束在赤冠里,胯下的黑马在他的牵扯下高举前蹄对着苍空长嘶一声,惊起了草坡深雪里藏食的雀鸟。

雪早就停了一阵,风还有些大,飒飒鼓起他背上的红氅,远望仿佛赤焰营中招展的旗帜。少年头微微仰着,眼睛里是明星般快悦灿烂的光。

"景禹的生辰,不若就献这匹快马。"林殊语气里有些降服后的得意,"你说如何?"

萧景琰淡淡道:"可以,你看着办。"

雪从他指间落了几片,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风吹散。

"但是礼单上也要有我的名字。"萧景琰想想,又补了一句,抬起略悲恸的眸朝好友看了一眼,"我从穆青手里牵回来没几天,还没摸过几把它的马毛呢。"

"那是当然!"林殊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马毛上沾的雪珠,牵起缰绳往这边走。

"它现在已经服服帖帖的了,你要是舍不得,回去的时候坐到我身后,让它再载你一程!"林殊笑着一步步走近,显然他并没有为擅自处理掉好友刚到手的爱马愧疚。

"你一个人闷在地上做什么呢?"他好奇地把头从萧景琰颈后凑了过去,话语间温热的气息在寒气裹溢下十分让人依赖。

"用脚在地上踩了一头小鹿而已,没什么好看的。"萧景琰心虚地填完最后一个坑印,把沾着雪水的手往林殊的外披上擦,面上依然不卑不亢。

"也是,你的画还没我抄书的字好看呢,何况还是脚踩的,我才不想看!"林殊瞄一眼地上依稀可辨却未被某人发觉的"殊"字,双眼一弯盛起了笑意。

他解下在白雪映衬下红得扎眼的氅衣,从萧景琰背后绕过去把他都罩住,然后伸手邀他上马。

"说好要赠出去的,别被你骑坏了。"萧景琰没有动。

"别闹了,哪有人把马骑坏的。"林殊不理会,抬手把他往马上推,然后自己也一跃上了马。

马不是很大只,林殊的手绕过他腰间去握缰绳,扣得有些紧。

萧景琰只觉挤得局促,扭过头道:"小殊,我们换一下位置,马我来骑吧。"

声音顺着呼呼的风送到不远的地方,显得像廊下的呓语。

"啊?"

林殊没有听清,或者说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的缰绳一松,前方的人就侧手撑在马鞍,身形凌厉一动,辗转到了他的背后。

"萧景琰,你哄我!原来这马你早就拿下了!"

"我何时骗的你?牵回来之前就驯服了。莫忘了,你刀箭兵法虽高出我许多,马术我却从来在你之上,早叫你不要过于自负,会吃亏的。"萧景琰忍不住爽朗地笑出声来。

"也罢,吃你的亏就罢了。"林殊故意叹了口气,然后认命地张开双臂感受疾风的扑面。

"不过我说,你这大氅红得未免太艳了,我不喜欢,你取下来。"

"穿着罢。"林殊闭上眼睛,"你穿红色好看。"

簇簇压压的大军一齐振臂高呼着,如雷的声响传彻了整个营地,尘土在空气中微颤着。

"此战必捷!"林殊眉斜入鬓,神色坚定地凝视着不远的地方。

"此战必捷。"林燮眯起眼,喃喃了一遍爱子的话。翻云在低空滚了几圈,隐隐有些不安躁动的气息。

城楼上点起了青烟,梁帝揽着盛装下依然眉目和淡的女子,俯视即将启程的大军,眼底闪了闪。

"静嫔你说,林殊这孩子怎么样?"

温婉而无起伏的声音答道:"少帅前途无量。"

"我也这样说。"皇帝轻轻拂袖,转过了身。

"回去吧,景琰从东海来了书信。一封给小殊的,你先收着,等赤焰军凯旋,再着人送到林府上去。"

"先生歇好了?"声音从容,话不冷不淡。

"下回殿下过来,直接进来就是,我这里没什么规矩的。"梅长苏散着墨发,裹上裘衣,倚着墙坐起身来。

"先生养息起居,我并不敢冒犯。"萧景琰脱下挡风的外袍随手放在一旁,手伸进打好的热水里浸了浸,拿毛巾擦干。

"无妨,我这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时辰闭着眼睛,还有半个时辰在吃药,殿下来,就是帮了我了。"

萧景琰微微缓下冷着的脸,坐到了床边。

"天底下的事情皆是有来有往的。先生劳心伤神,自然要比旁人多受些苦痛。"话里还是藏不住的锋锐,如剜心利刃。

梅长苏笑道:"靖王殿下说得很是。"

忽然惊了风,手捂住心口猛地咳嗽起来。

萧景琰自觉话说得有些重,即便还有厌恶之情不失,还是犹豫着帮他顺了顺气,理了理发带。

"我萧景琰不会说话,先生莫要见怪。"

梅长苏轻轻推开他的手,淡淡道:"殿下与苏某虽共谋一事,奈何原本就是两地人,何必如此,反倒见外。"

萧景琰怔了怔,手背还有梅长苏双手冰冷的温度。

" 也是。"

萧景琰的怒气上了眉梢:"你说!你真的是要和那个蔺晨远游四方?"

梅长苏眨着无辜的眼,没有底气道:"不是的.....不止蔺晨一个人,还有飞流,甄平,黎纲......."

"我不是这个意思!"急急的声音又大了一倍,"我的意思是你的病!你难道要回回糊弄过去吗?!"

梅长苏云淡风轻地一笑,徐徐拆开一包酥糖塞一颗到萧景琰嘴里,萧景琰想阻止,却不防把人拉进了怀里。

"殿下想知道,不若亲自一试。"

寝殿里整整齐齐立了两排御医,怵怵地垂首不语。

太后红着眼眶抬了抬手,示意回话。

为首的太医拱拱手,大拜后方道:"陛下福泽在身,只要意志上撑过今日,就没有大碍了。"

高湛啐道:"废话!再招人来。"

太后道:"罢了。你们都下去吧。高湛,我们也出去罢。"

"是。"

高湛搀着走至殿门,抬头看到外头霞云卷上夕晖。

又是一样的场景。一闭上眼睛就是。

萧景琰听到有人在笑,一下是自己的声音,一下是别人的。

自己的笑声傻得厉害,另一个却好像是春风里木叶扫过发梢,游蜂乱舞花光。

"是小殊吗?"

他每次都这样问。

没有人答他。

笑声一下就没了,紧接着是战场的厮嚎,血和割离的骨肉横陈了半个大地,浸没了低树下的荒塚。

有个身影影影绰绰,带着清世的风光,鞍马往孤城。

他看清楚了,他这回看清楚了。

他是梅长苏啊。

【全员|主楼诚\台丽】也就是大半夜怀念一下当初爱的这家人

明台拎了五斤牛肉回来,闷头就进了厨房。

明楼从报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阿诚努了努嘴:"去看看。"

明诚削完了一个苹果放在几上的果盘里,又拿起一个梨。

"你自己去。"

明楼看不下去报纸了,不自主地提高音量:"你说什么?"

短促的尾音拖着的是一个一百七十斤男人的威慑力,和最后的尊严。

明诚没有停下手里转着的刀,朝着明楼皮笑肉不笑:"下了班就坐在沙发上不动,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月换了几个新沙发了?"

忽然有点小气,明大侠腕一使力,水果刀直直插进盘里削好的苹果半寸。

佯怒道:"换的钱也不出一文!我去天上摘金子啊!"

明长官颊两侧的肥肉抖了抖,打了胶的发型震了震。

能屈能伸的明长官缓缓站起了身,微笑道:"好,我去。"

明诚满意地从苹果的尸首上拔出刀,继续削他的梨,低头偷偷憋住嘴边得意的笑。

明台一个人在厨房里折腾得热闹。点了灶火的锅铺了一圈,这厢油里葱姜炸出滋味,那厢从水里捞出洗净的牛肉过一遍八角五香,烟呛得他捏着鼻子边蹿边咳嗽。

明长官嫌弃地一别眼:"你可别把厨房给我烧咯!"

然后朝外面高声喊道:"阿香?阿香!"

小少爷凑到他面前,歪着头殷勤一笑:"大哥,我给阿香放假啦!"

明长官瞪圆了眼睛,迟疑道:"你一个人,搞得定?"

小少爷一跺脚:"没大问题!"

"好!"明楼立马接了话,伸出手指点道,"大姐回来......都是你执拗的心意啊,死活也不让我和阿诚搭把手,唉!"

明长官一脸痛心疾首地叹着气,在厨房转了两圈又转了出去,在明诚身旁坐下。

扬起眉毛问道:"阿诚啊,我上次说的那件天关旗的风衣........."

"扣子缝好了。"

"........穿不下了。"明楼把"你帮我再买一件"吞回了肚子里,怏怏闭上了嘴。

还是跟大姐讲吧,他想。大姐不会念叨着让他减肥。

曼丽在鲤红的修身旗袍外头套了件米白的小洋装,踢踏着步子从楼上下来。

"大哥回来啦?大嫂在削梨呢?"又甜又脆的声音像黄鹂。

明诚脸上挂着的笑僵了僵。

明台嗖地一声从油烟缭绕的厨房里冲出来,给曼丽使了好几个眼色。

曼丽满不在乎地一挑点漆的眼:"怎么?你不都这么叫的嘛。"

明台朝脸色发青的明诚嘿嘿地笑。

曼丽给大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把散下的碎发夹到耳后:"我就说阿诚哥不会位于人下吧,呐,你又不信。"

明台睁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然后低头在地板上扫视了几遍,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洞。

阿诚的脸缓了下来,明长官的脸一沉一青。

"弟妹好眼力。"明诚真心地夸赞她。

明楼瞪明诚一眼,心里道,原来你还有这个心思?

明诚耸耸肩表示,又不是我说的。俩孩子面前不要再聊这个话题。

曼丽倒不注意奇怪的氛围,又眨着眼睛问:"大姐大概几点到家?"

明台如释重负接了话:"打了电话说是七点,老师亲自送。郭副官可能也跟着来吃个便饭。"

曼丽上下打量几眼明台:"你做饭?"

明台拍拍胸脯:"是我。"

曼丽麻利地脱下洋装换上围裙,夺下明台手里举着的汤勺,嘴角斜出浅魅的笑。

"夫人我来。"

宅子外有人家办喜事,烟火一茬又一茬地亮了起来,还有小孩子欢笑的声音,热闹得不得了。

明台躲在被窝里,好像听见明镜高亢明亮的嗔怪:"明台?明台!你怎么又不下来帮忙啊,就知道吃现成的。"

再仔细听,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远方的火车传来的低低的嘶鸣。

闭上眼,是王天风热沸的血溅满了他整个视野,绽成于曼丽鲜活的最后一抹笑。

有声音的,外面还有声音的。是北平胡同里邻家的小孩在哭闹,抽泣着,喊一声姐姐,喊一声哥哥。